劇場讀書會
除了表演者身體與聲音的訓練外,更需要思想的練功。身聲自2026開始首度策畫劇場讀書會,邀請郭亮廷與周伶芝兩位帶領人,一起探索隱含在肢體與聲音背後的文化脈絡與表演思惟,復返「身體文本」與「文字文本」之間。

◎ 時間:2026/03/27
◎ 地點:身聲淡水小劇場
◎ 參與者
帶領人:郭亮廷老師
成員:莊惠勻、張偉來、劉佩芬、劉婉君、陳姿吟、李樹明、劉羿伶、張敦智
★以下讀書會整理版本非完全忠實呈現對話過程,經刪整贅字與不通順文句並略去閒談部分。
郭亮廷老師從一個提問開始:
當我們看一齣戲覺得很難看的時候,我們到底指的是什麼?
什麼是我們在劇場裡面最難忍受的?
惠勻提到煽情、佩芬則說「假」,雖然舞台上的一切本來就是假的,但有時真誠會讓人感覺到真實,但是佩芬不能接受他假給我看。
羿伶說,她不喜歡有些作品,無論是演員、編劇還是導演好像沒有抓到一個重點、或者不知道到底要講什麼。
郭亮廷老師回應,煽情讓人覺得不舒服的其中一個部分是:它很滿。可是如果情感是真的話,再滿,不會讓人覺得不舒服,因為這裡面牽涉到,情感是會流動的。如果它是真的的話,它會流動。從這個問題回到Peter Brook,他很嚴厲地指出,最不可忍受的東西,就是僵化。也就是全書放在第一章節的討論。
【A】以下整理自郭亮廷老師的導讀。
《空的空間》一開始出現的這句名言:一個人在另一個人的注視下經過一個空間,就足以稱之為劇場。我們比較少討論的是,這個定義的顛覆性到底是什麼,為什麼這句話一出來就抵消掉許多之前關於劇場的定義。我們過去說,劇場它應該要有這有那。Peter Brook說了這句話後,我們突然發現,劇場不需要這個那個。回到一個劇場要的脈絡,是華格納。他有一個說法叫作總體戲劇或總體劇場。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時候,他對於劇場提出來的一個定義,劇場是一切,包括是美術、是音樂、是表演、是文學。這一切東西加總起來,於是他的意思就是,只有劇場才能夠最淋漓盡情的表現詩意。
亞里斯多德第一部討論戲劇的著作就叫詩學。華格納在他的革命中指出表現一切的藝術就是劇場, 劇場是一切東西都可以共存的宇宙。Peter Brook有意思的地方就是他反過來講,他說劇場之所以是劇場,是因為它什麼都沒有,它是空的。它一無所有,它空無一物。所以劇場它最珍貴的地方,就是它的留白、它的虛空。因為它的留白、虛空,讓人充滿想像,所以最糟糕的劇場,就是不留任何想像空間給觀眾。我們在創作的時候,一開始讓我們覺得充滿想像的那個時刻,都會是什麼都沒有的時刻。作為一個創作者,應該都有這種感覺,就是創作在一開始什麼都沒有的那個狀態,是很讓人感動的。我之前看一個水墨畫家,他說他每次要畫畫之前 一定會看那個白紙,因為白紙喚起他一種對於紙的尊敬。
劇場有一個跟無論是繪畫、雕刻或是音樂很不一樣的地方,就是在劇場裡面我們可以把那個什麼都沒有的狀態一直保留下來,直到演出的那一刻。如果你要畫一幅畫,你沒有辦法把那個白紙的狀態保留下來,這是不可能的。如果你要拍一部電影,你也沒有辦法把那個一無所有的狀態一直保留到放映的那一天。雕刻也是,它已經被雕成那一刻,是無法再回到石頭或木頭本來的樣子。所有的藝術都會碰到不可恢復性。可是劇場不一樣,當觀眾走進劇場,看到舞臺上什麼都沒有。沒有任何一齣戲,可以把空填到滿。所有觀眾都是從那種令人興奮的空無開始他的看戲體驗,所有的創作者也都是從這種令人興奮的空無開始他的創作體驗。如果空被填滿,就僵化了。
往下談,劇場是怎麼樣變得僵化的呢?最容易讓劇場陷入僵化的,就是文字。文字是一種劇場的業障,文字當然常常指的是臺詞。我們會太快地賦予臺詞某種固定的意義,從文字開始,一切應該要在劇場裡面有的東西包括像表演、燈光、空間感,一步一步的被僵化、被文字鎖住。
文字會很快被賦予某種意義,而我們都會覺得意義是固定的,因為如果文字的意義沒有固定下來的話,溝通會變得不可能。可是溝通之所以能夠進行,不只是意義,還有很多東西在流動,比如說情感。我講一件事情,你說你懂,可是你是不是真的懂,從你的反應我們可以看得出來。你的反應並不是意義,而是情感在交流的過程。有兩個東西都是僵化的,一個就是太娛樂、一個就是太學院。因為它們都仰賴文字,並太快用文字來固定很多東西。
Peter Brook不是說我們不要理會文學,剛好相反。演員常常喪失了一種文學的感性,所以才會被文字綁住。演員的任務就是要回到文學的感性,他必須要有一種聯想能力、一種直覺,幫助他去感受。他找到某個聲音、某個意象、某種結構, 這些聲音、意象,或是情感、情緒,可以幫我們跳脫那個文字的枷鎖。
書中舉了一個例子。一位在演繹馬克白夫人的演員,做了很多現代演員的練習,她的技巧一點也不差,可是她還是演不好、她還是很僵化。因為她缺少對文學的理解。劇場必須在重複的過程當中創造差異,要怎麼樣在重複當中創造差異,而不是單純的重複,單純的重複就是僵化。所以她必須要讓這個情感能夠持續流動,因此對於演員來說,她必須要跟文字相處,並且在使用文字說話的時候,必須對文學有所感受。
劇場是沙子上的書寫,你永遠無法寫下,你一直不斷在寫,可是從來沒有什麼東西會被記錄下來。
要怎麼樣不要被文字固定住,保持彈性、流動,保持文學模糊的感性?Peter Brook第一個提到的就是跨文化。跨文化跟文學的感受性是相連結的,往下我們再談。第二是表演的師承。有些演員,三十歲被人看作天才演員,但表演不是這樣的東西,你很容易在很年輕的時候讓人家覺得自己很棒,但你可以一輩子棒嗎?表演是一輩子的事情,你必須要有師承關係。第三個就是危機意識,身為創作者,你要對於無聊感到危機 。你要知道什麼東西雖然是安全的、甚至是討好的,可是它是無聊的,一旦你意識到它是無聊的,你就要避開。
我們覺得劇場的責任全是表演者的責任、全是創作者的責任,但觀眾有責任,觀眾的責任很大,難的地方就在於你很難讓觀眾意識到他的責任很大。
跨文化的交流有助於觀眾意識到我們怎麼看、怎麼聽,意識到我們並不只是在欣賞故事,我們也在接收語言以外、更豐富的一些東西。當我們聽不懂一種語言的時候,我們反而可以好好聽他的聲音。我在法國念書六年,前兩年時間都處在一種每天聽不懂的狀態。等到我開始聽懂了,我也感受到法文變得不好聽了,因為對我來說這些聲音不再是聲音,它變成意義了。劇場可以幫助我們重新對語言進行陌生化,也就是再次的聽到語言的聲音、說話的那個人的身體感、以及他所產生的一種情感等等。也就是說,劇場語言有特殊性,它的語言體質仰賴的是語言之外的東西,比如身體、聲音。對於Peter Brooke來說,跨文化最重要的是什麼文學?就是莎士比亞文學。

【B】大家開始討論對我們而言,跨文化是什麼
佩芬:
關於跨文化,我覺得有一種像人類學家會講的文化震撼,或者它是一面鏡子,從別人的文化去看到同與不同之處,然後補足那個空缺、我們缺乏的東西是什麼。比如說我們去峇厘島,看到一個傳統師父的基本功,跟回到現代劇場所需要的那種基本功。又比如說我們去不同國家演出時,會收集樂器。在我們自己文化圈圈裡很少聽過的聲音,我們會到其他國家去採集。如果是肢體方面,不管是臺灣的,或者是東南亞的,大家身體的習慣或者用力的方式不太一樣,這樣會豐富我們劇團在肢體的運用上可能過於熟悉的那種表達方式,不只有一種的方式而已。
阿亮老師:
這講得滿好,其實我想到的是,因為文化其實是有物質性的,對不對?就是為什麼這個文化它帶給我們這種感受,它非常具體,可是我們要怎麼樣能夠重新感受到文化的物質性,常常需要透過身體,就是透過演員的表演,讓我們發現,這個文化的身體是長這個樣子。演員沒有表演之前,我們就看一般的文化演出,我們其實不太容易看到文化的物質性,對不對?文化是怎麼樣具體的形塑我們的身體,然後怎麼樣留下痕跡,還有音樂也是—就是樂器。如果我們學習的話,我們就會學到,這個文化對於聲音,它有一個特殊的概念,就是一些物質性的東西。
偉來:
我覺得我可以延伸去講的,比如說Peter Brooke,莎士比亞劇的文學性,怎麼重新找回那個流動呢?對我們來說,可能最開始真的就很身體性,我自己的解讀是,因為我們的成長環境迫使大家都市化的身體都太像了,就是丟失了。怎麼對抗這種都市化之後的身體,少掉的那個身體性呢?其實可以透過很多不同的文化,也許還是很存在在傳統的身體,就是傳統舞蹈、或傳統武術裡的,就是這種身體性它反而是還沒被都市化,不管是表演也好、運動也好、舞蹈也好,再一次喚醒我們人共同的身體結構,就是不同的文化身體結構,它還是可以喚醒你的不同本能。所以我覺得一開始其實是比較從這個演員訓練出發,而找回屬於演員的身體性出發,開始做跨文化的想法。
阿亮老師:
我剛想到一件事,因為你講到在都市裡的身體,應該說都市裡的身體都是被去身體化的。因為人在都市生活裡面,不太有意識到或感受到自己的身體,比如說你在很擁擠的地方,或是你在很制式規範的地方,都會要抹除掉很多身體感受。
我想到一件事情可以跟大家講。我上個學期的戲劇批評課,叫學生去看《眾神的國籍》,然後有一個四川的女生,她是成都師範大學的,看了演出非常感動,她的看戲報告寫得非常好,其中有一個提到,為什麼她很感動呢?因為她感受到儀式性,就是從這齣戲裡面她感受到儀式性。在中國大陸的表演,比如少數族群樂舞的這種演出,通通都是那種非常大型的秀,他們投入很大的國家力量在做那些事情,可是那個東西它很滿,很娛樂,很僵化,都是專業舞者的身體,他們以為就是用專業的表演訓練,就可以再現這些音樂,可是其實沒有辦法。
惠勻:
我也想提一個。剛才講到峇厘島,它很大一部分的表演是為了觀光客,從那邊回來以後我就一直在想,觀光怎麼樣讓他們重新認識自己的身體文化,現在他們已經習慣用許多科技媒介在他們的表演裡,可能會自拍、或直播他們所有儀式的現場,但同時他們知道這一個小時的演出是給觀光客看的,一轉身就回去參加屬於他們自己真正的八個小時的祭典。我一直很好奇,沒有一個所謂傳統跟現代的分界、就是它並存在一起了,在這樣的當代,他們怎麼樣重新認識他們的文化的身體。即便現在找很多部落老師來學習,可是我們都知道那個已經不是我們以為一直好像停留在那個部落的想像,他們也在一直在接觸新的事物,他們也在流動,他們也在跟更新的技術世界互相改變彼此,所以我們認為我們在跟傳統學習的時候,到底是學習那個停留在某個時空的,還是它已經是一直在被改變的身體?我也不知道。
阿亮老師:
的確都會碰到這個問題,我自己的體驗是,同樣的狀況也出現在原住民部落,比如說我去參加太巴塱的豐年祭,人類學都知道不能叫豐年祭,我們平常都叫豐年祭,原民青年就很嚴肅的跟我講說,怎樣,不是豐年就不用祭了嗎,我說那是國民黨教育都怪在我身上啊,就是每一年都要祭啊。他們也知道服務觀光客的部分不是他們的東西,他們有一個核心,然後那個核心是不會因為有沒有人看,或多少人參與而改變。他們很堅持把儀式的每一個步驟,而且這每一個步驟跟他們生活習慣是相關的,最重要的目的不是那一天晚上大家在一起圍舞,當然圍舞也很歡樂,他們現在也知道要怎麼樣去應變,觀光客越來越多,圍舞的形式要怎麼改變。還有一個就是女性,(我希望我沒有講錯),在阿美族裡面女性他們有一個階層,沒有階層的話你就不能在儀式裡面演出,可是他們也知道現在社會,你不可能用這種態度去處理性別,也違反現代社會的民主概念,所以也讓女性出來演出,可是女性她就不是作為部落的一個階層來演出。
當我們在說我們在學習儀式舞蹈的時候,我們到底在學習什麼,如果只學習那個舞蹈,可是沒有進入那個生活體驗,也就沒有辦法真正看到那個舞蹈所具有的物質性到底是怎麼產生的。所以白話一點來說,學習不只是在工作坊裡面對著一個老師,經驗的產生不是這樣,而是要有一些機會跟他們一起生活、進入到你的生活體驗。跨文化這個我們可以有很多討論。
【C】以下回到郭亮廷老師導讀。
現在講到第二個就是,抗拒僵化。現代戲劇最大的錯誤,就是演員不覺得自己一輩子都需要老師,剛剛我們就會討論到這個,到底什麼叫一輩子都需要老師,其實不只是那個人,而是那個人背後所代表的那個傳統,你不只要學那個人身上的記憶,還必須要去學習那個人身上的記憶,他在什麼樣的生活脈絡下表演。更不用說影視產業了,現在製作期很短,我們以前說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現在根本沒辦法這樣要求當學生。我們看那些傳統功底很深的演員,比如你看梅蘭芳,她完美無瑕,她留下來的影像片段,震撼力極大,就連我女兒五歲看完就開始唱
《蘇三起解》,她懂得什麼《蘇三起解》,可是她就是感受到了。一段完美的表演,從聲腔到動作,幾十年在鑽研那個東西。
這就是布魯克說的,表演必須一輩子學習。比如傳統的舞者或是樂師,他一輩子都有老師,演員一到後臺,老師跟他講說,你剛剛的表演怎麼樣,他可以立刻學習、立刻獲得,可是現代劇場沒有這個傳統,我們的這種學習中斷,是現代劇場的一個問題,所謂西方現代劇場必須要跟東方劇場學習,可是我們身在東方,也知道東方情況也不怎麼好,它是一個普遍的,現代社會的一個問題。
在當代劇場裡面創造出很多不需要文本的作法,我們看到當代的很多戲劇演出是不需要劇本的,可能會有個戲劇顧問,但他是結構上的整理,不需要寫臺詞,演員在場上即興出一些段落,然後有一個人負責把他記錄下來,整理成一個劇本。可是Peter Brook他說,我們必須知道 這只是替代方案,就是這些做法都可以,但我們同時也必須意識到劇場一直在渴望一個好的劇本出現。基於同樣的理由,要能夠讓文字、情感、身體持續流動,它需要一個好的劇本。因為有很多議題發生,你來不及回應它,一個好的劇本、好的劇作家,他要能夠好的回應那個議題,是需要時間沉澱的。我們來不及等一個人把那個東西沉澱出來,所以有一些救急的做法,就是一起發展出一些東西, 有的時候也會好看,可是那種好看終究不夠好。編劇在當代劇場裡面是可以被擱置的、或是可以被懸置的,可是其實不行。關於導演,現代的戲劇體制裡面,導演就是作者,誰像一個小說家或像一個作家一樣為一個作品負責?是導演。如果一個導演老是在做安全的選擇,他是最危險的,因為他老是在做安全的選擇,他甚至不知道他讓劇場變得僵化又無聊。
最後Peter Brook說了一個很動人的故事,我很喜歡這個故事。在墨西哥,車輪發明之前的日子裡人們成群結隊,努力穿越原始森林,把巨大的石頭運上山去。 他們的孩子則把玩具放在小轉軸上拉著玩耍。但多少個世紀裡,他們都沒有把玩具轉軸與車輪連繫起來。當觀眾看古典戲劇時,他們欣賞的只是服裝佈景的變化或美貌的女主角,但他們是否注意到用一根繩子拉著走的玩具下面是什麼?是一個輪子。
這故事是什麼意思?觀眾要意識到自己的責任,還有呢?有能力去發現能夠滾動的是什麼、能夠起作用的事情,最重要的是什麼?
偉來:我自己解讀遊戲性就很重要。當我們很認真在做一件事情,忘了遊戲,好像會脫離劇場的本質,遊戲是有創造性的。他們在做玩具,明明投入創造的努力。可是他們真正在很認真地做一件事情的時候竟然忘了。
這個故事就是在玩遊戲的時候 他們運用了搬運東西的一個工具,就是輪子。在小朋友玩的玩具裡面,這個邏輯是有的、這個想法是有的。但是在搬運很大的東西,這個很累的、牽涉到公眾的、整個社會的時候,這個邏輯就不見了,他們就用身體去背東西,但其實他們在生活的某個角落已經有一個很好的工具,但沒有那個意識原來可以把它用在這個地方,而且會讓整件事情進行得順利。講到遊戲,我現在在許多學生身上常常感受不到。無論他們聚在一起做什麼,或是他們去看別人做什麼,他們覺得一些東西好看,是建立在顯著的標準,比如說製作規模。 有些戲他們覺得很難看,是因為沒有空調、椅子很難坐。他們偏好會很快往影像傾斜,現在念戲劇系一半以上吸引他們的都是往影像走而不是往劇場走。如果往劇場走,最吸引他們的是音樂劇,他們會想要不要去歌唱訓練……剩一點時間,我們來談第一章最後的這個故事。
我覺得這故事很動人,他說的是,輪子是被古代的墨西哥人發明的。他們發明做什麼呢?發明給小孩當玩具,所以這些奴隸發明輪子的時候,他們甚至不知道他們發明了一個解放的玩具。
你發明輪子給小孩玩,你也可以發明輪子給自己玩。它是一個玩具,它是一個遊戲的狀態、滾動的狀態,可是這種遊戲的滾動,它同時也可以用來解放他自己。它同時也是生活的、具體的、幫助他們生活的工具。
劇場可以用來娛樂、可以用來滿足學院的精英品味、或是滿足大眾的主流品味。 可是前提是我們必須知道,劇場是帶來解放的玩具,劇場就是那一個輪子。
劇場對人類最重要的是,它的解放。它之所以帶來解放,是因為它非常簡單。

(身聲劇場/整理 存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