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劇場讀書會
身聲淡水小劇場
帶領人:
周伶芝
Date:
2026/5/15
除了表演者身體與聲音的訓練外,更需要思想的練功。身聲自2026開始首度策畫劇場讀書會,邀請郭亮廷與周伶芝兩位帶領人,一起探索隱含在肢體與聲音背後的文化脈絡與表演思惟,復返「身體文本」與「文字文本」之間。

一、震動、演算與返始:技術媒介對聲音意義的重塑與其共鳴潛能
在當前技術理性的全面籠罩下,我們正經歷一場從「雜響」到「噪音」的異化。根據米榭·塞荷的書寫,世界最初的樣貌是混沌而充滿生機的震動,那是一種未經剪裁的生命基底。然而,當代的數位技術媒介不再僅是聲音的容器,它已演化為一種「寄生者」,透過淨化與再編碼,將模糊、發散且具備身體共振能性的雜響,強行轉化為二進位的數據指令。
我們聽見的是訊息,而非震動;我們感知的是模組,而非生命。
人類如何淪為「數位難民」,如何透過「返始」的哲學徑路,在演算法的夾縫中重新召喚共鳴的潛能。
二、意義的重新編碼:技術媒介對聲音多義性的掠奪
人類文明對「系統化」的病態慾望,是推動聽覺經驗轉向的主因。從羊皮紙、印刷術到當代的數位介面,當原始的雜響被過濾為純粹的符號,聲音的多義性便隨之崩解。
捷運上,人們的手機有時候擴音播放出來的短影音或音樂,常令人感到刺耳與被侵犯。例外的是,當移工在公共場合透過手機直播、播放家鄉的音樂時,這些聲音反而建立了一種情感連結,顯現技術媒介亦存在轉向的可能。在城市邊緣階級的移工們,透過科技媒體與家鄉連結,不再只是冷冰冰的數據交換,而是利用技術建立起跨越國界的情感場域。相反地,那些毫無意識地滑動短影音、則讓人陷入了單向的權力控制與系統化的模組之中,失去了與聲音共振的能力。
當代的電腦器材與演算法並非橫空出世,而是傳統樂器的「遙遠後代」。鋼琴的鍵盤與電腦的鍵盤使用了同一個名詞,原來屬於感官運作的意義被重新繼承,卻在功能上被異化。當演算法取代了實體的共鳴箱,聲音與物理世界的連帶被切斷,現代人逐漸喪失「純粹聆聽」的能力——我們習慣於尋找形狀與指令,卻無法承接震動本身。
三、數位幽靈:全球語言模組的霸權與數據監控
當前的 AI 發展與數位媒介正建構出一種全球性的「語言模組霸權」。目前全球受制於三種主流邏輯的模組:美國、歐洲、以及中國。在台灣,我們雖使用中文,卻是將中文數據餵養給英語邏輯進行演算。這種「語言浩劫」使區域語言、方言、原住民語等將慢慢被犧牲、強行模組化。也意味著我們餵養或讀取的語言,正受到特定帝國意識形態與英文邏輯的過濾與轉譯。如同 Google Maps 最初是為了軍事無人機與大數據監控而開發,後續更結合了《寶可夢 GO》來驅動人類補足地圖圖資;這些科技與流行文化背後,皆隱藏著龐大的權力控制與政治意圖。
這種「模組化」徹底抹除了個體的共鳴潛力。公共空間的聲音本應是身體共振的場所,如今卻淪為受控的噪音。無論是流行文化中的《寶可夢 GO》或 Google Map 的普及,其底層邏輯與軍事監控、資本擴張緊密掛鉤。人類在城市中的自由移動被編碼為餵養數據引擎的燃料,我們對世界的感知已完全被技術媒介所布署。
四、返始的哲學:田都元帥的沉默與原初共鳴
要在數位異化中重尋意義,必須重新思考「返始」—這不是退步,而是回歸原始的混沌中,重新提取能與世界共鳴的元素。
「聖言」的誕生始於震動。在聖經隱喻中,馬利亞與以利沙伯相遇時,母體內兩個胎兒透過震動產生的「原初共鳴」,才是意義的真正發端。另外,「田都元帥」的文化隱喻:這位掌管戲曲與音樂的神明,童年被拋棄在田間由螃蟹滋養,且是一位無法言語的「啞巴神」。田都元帥的「沉默」正是「能(Puissance)」的最高體現——那是未被編碼系統限制的原始力量。與其相對的是「識(Potentiel)」與「潛在(Virtuel)」。在技術時代,「虛擬(Virtual)」被誤讀為技術網絡的擬真,但其哲學本質應是「潛在性」。在資訊爆炸中拒絕過度編碼,讓聲音回歸沉默,從中重新提取誘發震動。
書中反覆使用「我在這裡,又不在這裡」、「靈魂在其中,也不在」等矛盾語法描寫雙重性。面對現代社會過載的網路資訊與焦慮感,參選擇不去接收與觀看,可被詮釋為一種道家「無為」的抵抗哲學。如同面對風災後被破壞的山林,最好的復原方式往往是「放著不管」,讓河水自己找回原本的路徑。在資訊爆炸的時代,「無為」可能反而是最積極的行動
五、身體、空間與共振:河道記得流過的路
聲音的最終意義必須落實於「身體感」。數位複製雖能傳遞頻率,卻無法複製「現場感」。借用「河流」的隱喻:當洪水來襲,河水總會記得它原始流過的路,即便人類修築了水壩與堤防,河水仍會衝擊並回歸其本初的河道。人類的聆聽經驗亦然。數位演算法如同人造水壩,試圖規範聲音的流向,但身體作為最終的共鳴器,始終保有回歸原初震動的本能。
結論:身體是最終的共鳴器
從自然雜響到數位編碼的聲學轉向,是一場對人類多義性經驗的系統化掠奪。當我們身處於 AI 演算法與全球語言模組的環伺下,重建與世界的「震動連結」已成為文明存續的關鍵。「返始」的路徑並非逃避技術,而是有意識地在系統的縫隙中,尋找那些未被封閉的潛能。聲音創作者在當前的任務不再是製造更多「悅耳的旋律」,而是創造能誘發身體共感、能與歷史脈絡連結的「震動場域」。我們必須奪回聲音的詮釋權,承認沈默的力量與空間的不可替代性。
聲音的意義不在於被解讀,而在於被共振。在數位幽靈不斷擴張的時代,唯有重新建立人與世界的連結,我們才能在混沌中聽見那份真正屬於未來的、富有生命力的共鳴。而身體仍是最終的共鳴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