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陌生裡,重新認識「人」
台北曲藝團團長|葉怡均
《灰燼×雲端×說書人》是我第四次嘗試將說唱曲藝與劇場結合。前三次的創作,大多從我熟悉的世界出發;這一次,「2026戲曲夢工場」以「生而為人」為題,我和惠勻討論構想,由她主導企劃,再讀到唐墨的初稿,才發現同一個題目,經過不同的人,竟然可以通往如此陌生的地方。這也是我排練時間最長的一齣戲。人物、故事、結構,甚至自以為已經找到的核心,都一次次被推翻。它不像照著地圖旅行,更像探險:走進岔路、折返、拆掉,再畫一張新的地圖。
而真正的碰撞,也不只是台北曲藝團的「語言」遇上身聲劇團的「身體」,而是兩套美學相遇。說唱曲藝講究清楚、直接、節奏與觀眾關係;身聲則擅長身體、聲響、世界音樂、意象與留白。一邊習慣把話說清楚,一邊相信話不必全說;一邊伸手把觀眾拉進來,一邊退開半步,讓觀眾自己走近。這樣的跨界,做不好其實很容易彼此淹沒。尤其傳統藝術遇上現代劇場、科技或強烈的視覺形式時,常常一不小心,外來的力量就比原來的技藝更大。真正的跨界,不是把更多東西加進來,而是在差異之間找到最合適的配置。彼此可以改變,卻不能彼此吞沒;真正的加成,不來自堆疊,而來自準確。
因此,我們不是把評書、快板書、太平歌詞、雙簧「放進戲裡」,而是讓它們重新長一次。快板書原本可以由一個人完成高度集中的敘事,但這齣戲需要另一種平穩、空靈與沉思。於是我們把快板「打開」:讓歌隊進來、讓和聲進來、讓音樂進來,也讓其他演員的身體進來。我很喜歡這個變化。一個人的完整,願意打開成一群人的共同完成,並沒有因此失去自己,反而長出新的生命。對一個做了多年說唱曲藝的人來說,這甚至是一種重新學習:真正的成熟,不只是更會做,而是知道什麼時候可以讓出空間。
有一次排練,這個體會變得更具體。女兒說完「有圖有真相」之後,偉來導演要我走向舞台另一端的丈夫與女兒。按照過去的習慣,我自然會把思念與悲傷外化,甚至還沒走到女兒身邊,眼淚就先掉下來。偉來卻說:「不要。你只要安靜地走過去。」於是我慢慢走過去,伸手想碰觸女兒,停在尚未碰到的位置。沒有台詞,連原本考慮加入的聲響最後也拿掉了。奇怪的是,舞台上拿掉的東西愈多,情感反而留下得愈完整。那一次,我重新認識了安靜。我們做說唱,太習慣聲音、語言與節奏,總怕舞台一靜下來就少了什麼;但原來留白本身就有力量,安靜本身也有張力。
這也讓我想到AI。當資訊可以不斷湧來,AI可以不停回答、提供協助的時候,人反而更需要保留「不立刻填滿」的能力。科技催促我們向前,藝術卻提醒我們:安靜一下。創作過程中,原本不太使用AI的我們,也開始認真地和它對話。然而,愈靠近AI,我們談到的反而愈是人:捨不得刪掉的照片、父親的一條腿、一個母親以及一根不願熄滅的燭火。
最後,謝謝身聲劇團的偉來、惠勻、佩芬、姿吟與所有工作伙伴,謝謝被我拉進這場探險的士能、胤頡、子晏,也謝謝編劇唐墨、顧問沈惠如,以及一路給我們意見的評審與觀眾。更要謝謝台北曲藝團的行政團隊,在我們把大量時間投入這個作品時,默默接住了許多看不見的工作。一個作品能完成,從來不只靠舞台上的幾個人。也正是在這些共同完成、彼此碰撞與彼此接住的過程裡,「生而為人」不再只是劇本設定的題目。它讓我體悟到,人的珍貴,不在於守住一個永遠不變的自己,而是帶著自己的記憶、技藝與情感,仍然有勇氣走進陌生。
走進陌生,不是離自己更遠,而是長成更豐厚的自己。


主辦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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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聲劇場長期贊助: 身聲柱腳會
特別感謝:台北曲藝團文教部
指導單位:文化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