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一副身體,成為人
策展人|劉建幗

戲曲從不以「眼見為憑」。
幾步圓場,可以走過萬水千山;一桌二椅,可以是客廳、閨房,也可以是公堂。演員以肉身承載角色,生者扮演亡魂,虛構人物因此獲得聲音、姿態與呼吸。我們明知眼前所見皆為搬演,卻仍可能在一段唱腔、一個回眸之間,相信某些情感確實發生了。
戲曲所召喚的,從來不是對真實的複製,而是相信另一種存在暫時成立。
人工智慧生成語言、影像與聲音,機器可以學習人的表情、語氣乃至情感模式,人在面對「非人」時,也愈來愈頻繁地進入這種真假難分的時刻;與此同時,人的記憶、形象與生活痕跡,也愈來愈能脫離肉身,以數據的形式被保存、複製與重組。當一些過去被認為專屬於人的能力逐漸可以被模擬,「人」的界線似乎愈來愈難以憑單一條件確認。
然而,人或許原本就不是如此封閉而穩固的存在。
我們以身體感知世界,卻又不只等同於這副肉身。記憶使已經不存在的事物持續作用於現在;欲望使人想改變自己的容貌、命運與位置;一個角色可以長久停留在演員的身體經驗裡,而一段關係、一場失去,也可能在事情結束之後,繼續改變一個人。所謂自我,始終混雜著他者留下的痕跡。
本屆戲曲夢工場的六檔作品,恰好共同進入了這片不穩定的地帶。
古典神話、志怪故事與傳統戲曲中的魂魄、變身、附體,在這些作品中以不同形式重新浮現:有人試圖脫離原來的身分,有人讓亡魂重新取得聲音;傀儡因操作者而行動,失去的肢體仍以感覺存在,消逝的生命則留下可被反覆讀取的影像與數據。這些作品並不共享同一套世界觀,卻一再碰觸同一個問題:一個人究竟從哪裡開始,又在哪裡結束?
演員扮演角色,不只是模仿另一個人,而是讓自己的身體接受另一套姿態、聲音與情感。操偶者與傀儡之間也並非單純的主從關係:一方提供力量,另一方則以自身的形制、重量與限制,反過來決定動作如何發生。到了排練場,人與人的誤解、抵抗與協商,同樣不斷改變作品最終的樣貌。
「借身」並非只是角色借演員的身體登場。人也借記憶延續已經失去的事物,借科技拓展肉身的使用權限,借他人的目光辨認自己。有些東西離開身體之後仍然存在,有些東西進入身體之後,也不再輕易離開。身體、身分與自我之間,在一次次借用、交換與殘留之中,被生成。
這六檔作品並非為「人」提出一個完整的定義,而是讓不同的生命借身登場:演員把身體借給角色,操偶者把動作借給傀儡,生者把聲音借給亡魂,數據把雲端借給記憶,幻肢把感覺借給缺席,而觀眾也把自己的經驗借給眼前的故事。
或許這讓「生而為人」有了另一層意思。
出生時我們擁有一副人的身體,卻未必同時完成了「人」這個身分。此後漫長的一生,我們仍不斷容納他者,也被愛與欲望、記憶與失去、身體與技術所改變。在一次次與世界交換、碰觸,甚至彼此借身的過程中,逐漸辨認自己的形狀。
「生而為人」只是起點,而「成為人」或許是一生都未曾停止的事。
只是,如果「成為人」始終是一個行進中的過程,那麼唯一的起點,也未必是「生而為人」?

主辦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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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聲劇場長期贊助: 身聲柱腳會
特別感謝:台北曲藝團文教部
指導單位:文化部


